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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袁枚《续诗品》  

2014-11-10 19:47:13|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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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自梓煜《袁枚《续诗品》》
余爱司空表圣《诗品》,而惜其祗标妙境,未写苦心;为若干首续之。陆士龙云:“虽随手之妙,良难以词谕。”要所能言者尽于是耳。
以下用袁枚《随园诗话》中部分语言作解
△崇意
虞舜教夔,曰诗言志。何今之人,多辞寡意?意似主人,辞如奴婢。主弱奴强,呼之不至。穿贯无绳,散钱委地。开千枝花,一本所系。
注:千古善言诗者,莫如虞舜,教夔典乐,曰:诗言志,言诗之必本乎性情也。曰:歌永言,言歌之不离乎本旨也。曰:声依永,言诗韵之贵乎悠长也。曰:律和声,言音之贵均调也。知是四者于诗之道尽之矣。----随园诗话卷三
又注:浦柳愚山长云:诗生于心,而成于手。然以心运手则可,以后代心则不可。今之描诗者东拉西拉,左技右梧。都从故纸堆来,不从性情流出。是以手代心也。
吴西林处士云:诗以意为主人,以词为奴婢。若意少词多,便是主弱奴强,呼唤不动唉。       二说皆妙。----随园诗话补遗卷四
又注:倚马休夸速藻佳,相如终竟压邹枚。物须见少方为贵,诗到能迟转是才。清角声高非易奏,优昙花好不轻开。须知极乐神仙境,修炼多从苦处来-----小仓山房文集卷二十三
△精思
疾行善步,两不能全。暴长之物,其亡忽焉。文不加点,兴到语耳。孔明天才,思十反矣。惟思之精,届曲超迈。人居屋中,我来天外。
注:萧子显自称:凡有著作,特寡思功,须其自来,不以为构。此即陆放翁所谓“文章本天然,妙手偶得之”也,薛道衡登吟榻构思,闻人声则怒;陈后山作诗,家人为之逐去猫犬。婴儿都寄别家。此即少陵所谓“语不惊人死不休”也。二者不可偏废。盖诗有从天赖来者,有从人巧得者,不可执一以求。---随园诗话卷四
诗少作则思滞,多作则手滑。医滞须多看古人之诗,医滑须用剥进几层之法。---诗话卷四
凡人作诗,一题到手必有一种供给应付之语,老生常谈。不招自来;若作家必如谢绝泛交,尽行麾去。然心精独运,自出新裁。及其成后又必浑成精富,无斧凿痕。方称合作。余见史称孟浩然苦吟,眉毛脱尽,走入腊瓮,可谓难矣。今读其诗,从容和雅,如天衣之无缝,深入浅出。方臻此境。唐人有句云:苦吟僧入定,得句将成功。---诗话卷七
太白斗酒诗百篇,东坡嘻笑怒骂皆成文章。不过一时兴到语,不可以词害意,若认以为真,则两家之集,宜塞破屋子,而何可以仅存若干?且可精选者,亦不过十之五六,人安得恃才而自放乎?惟糜惟芑,美谷也,而必加舂揄扬簸之功;赤堇之铜,良金也,而必加千辟万灌之铸----随园诗话卷七
作诗能速不能迟,亦是才人一病。……余因有句云:事从知悔方徵学,诗到能迟转是才
△博习
万卷山积,一篇吟成。诗之与书,有情无情。钟鼓并乐,舍之何鸣?易牙善烹,先羞百牲。不从糟粕,安得精英?曰不关学,终非正声。
注:人有满腔书卷,无处张皇。当为考据之学,自成一家。其次,则骈体文尽可铺排,何必借诗为卖弄?自三百篇至今日,凡诗之传者,都是性灵,不关堆垛。唯李义山诗稍多典故,然皆用才情驱使,不专砌填也,余续司空表圣诗品,第三首便曰:博 习,言诗之必根于学。所谓不从糟粕安得精英是也。近见作诗者,全仗糟粕,琐碎零星,如剃僧发,如拆篾线,句句加注,是将诗当考据作矣。虑五吾说之害之也,故续元遗山论诗末一首云:天涯有客号令痴,误把抄书当作诗.抄到钟嵘《诗品》 ?日,该他知道性灵时。---随园诗话卷五
用巧无斧凿痕,用典无填砌痕,此是晚年成就之事;若初学者,正要他肯雕刻方去费心,肯用典方去读书。----随园诗话卷六。
文尊韩,诗尊杜,犹登山者必上泰山,泛水者必朝东海也,然使空抱东海泰山,而此外不知有天台武夷之奇,潇湘镜湖之胜,则亦泰山上之一樵夫,海船上之一舵工而已矣。学者当以博览为工。---随园诗话卷八
△相题
古人诗易,门户独开。今人诗难,群题纷来。专习一家,愁愁小哉!宜善相之,多师为佳。地殊景光,人各身分。天女量衣,不差尺寸。
诗话卷一----陆路望过张承吉丹阳故居言“祐善题目佳境,言不可不刊置别处,此为才子之最也”余深爱此言,自古文章所以流传至今者,皆即情即景,如化工肖物,著手成春,故能取不尽而用不竭,不然一切语古人都已说尽,何以唐宋元明才子辈出,能各自成家而光景常新耶?即如一客一招,一夕一宴,开口便有一定分寸。贴切此人此事,丝毫不容假借。方是题目佳境。若今日所咏明日亦可咏之,此人可赠他人亦可赠之,便是空腔虚套,陈腐不堪矣。
卷四---凡作诗者各有身份,亦各有心胸
卷四----今之世大夫,已竭精神于时文八股矣,宦成后,慕诗名而强为之,又慕大家之名而狭袭取哉?于是专得皮毛,自夸高格,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书曰:德无常师,主善为师。子贡曰: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此作诗之要也。
卷八----严沧浪借禅喻诗,所谓”羚羊挂角“香象渡河”有神韵可味,无迹象可寻,此说甚是,然不过诗中一格耳,阮亭奉为至论,冯钝吟笑谬谈,皆非知诗者。诗不必首首如是,亦不可不知此种境界。如作近体短章,不是半吞半吐,超超元著,断不能得弦外之音,甘余之味。沧浪之言,如何可抵?若作七古长篇,五言百韵,即以禅喻,自当天魔戏舞,花雨弥空,虽造八万四千宝塔,不为多也,又何能一羊一象,显渡河挂角之小神通哉?综在,相题行事,能放能收方称作手。
小仓山房文集卷十七再与沈大宗伯书----诗文奇平古朴,皆可采取,亦不必尽庄语也。杜少陵圣于诗者也,岂屑为王杨卢骆哉。然尊四子以为万古江河矣。典山谷奥于诗者也,岂屑为杨刘哉,然尊西昆以为一朝郛郭矣。宣尼至圣,而亦取沧浪童子之诗,故意滥收之,盖实见夫诗之道大而远。如地之有八音,天之有万窍,择其善鸣者,而实其鸣足矣,不必尊宫商而贱角羽,进金石而弃弦匏。且夫古人成名,各就其诣之所极,原不必兼众体。而论诗者,则不可不兼收之,以相题之所宜。即以唐论,庙堂典重,沈宋所宜也,使郊岛为之则陋矣;山水闲适,王孟所宜也,使温李为之则靡矣;边风塞云,名山古迹,李杜所宜也,使王孟为之则薄矣;撞万石之钟,斩百韵之险,韩孟所宜也,使韦柳为之则弱矣;伤往悼来,感时记事,张王元白所宜也,使钱刘为之则仄矣;题香襟,当舞所,弦工吹师,低徊容与,温李冬郎所宜也,使韩孟为之则亢矣。天地间不能一日无诸题,则古今来不可一晶无诸诗。人学焉,而各得其性之所近,要在用其所长,而藏己之所短则可。护其所短,而毁人之所长则不可。
△选材
用一僻典,如请生客。如何选材,而可不择?古香时艳,各有攸宜。所宜之中,且争毫厘。锦非不佳,不可为帽。金貂满堂,狗来必笑。
诗话卷六----“博士卖驴书卷三纸,不见驴字”此古人笑好用典者语,余以为用典如陈设古玩,和吸攸宜,或宜堂或宜书舍或宜山斋,竟有明窗净几,以绝无一物为佳者,孔子所谓绘事从素也。世家大族,夷庭高堂,不得已而随意横陈。愈昭名贵。暴富儿自夸其富,非所宜设而设之,置械窬于大门,设尊罍于卧寝,徒招人笑!
诗话卷六---唐人近体诗,不用生典,称公卿不过皋夔萧曹,称隐士不过梅福君平,叙风景不过夕阳芳草,用字面不过月露风云。一经调度,便日月斩新,犹之易牙治味,不过鸡猪鱼肉,华佗用药,不过青粘漆叶,其胜人处不求之海外异国也。
诗话卷七---用典一也,有宜近体者,有宜古体者,有近古体俱宜者,有近古体俱不宜者。用典如水中著盐,但知盐味,不见盐质,用僻典如请生客入座,必须问名探姓,今人生厌。宋乔子旷好用僻书,人称孤穴诗人,当以为戒。
△用笔
思苦而晦,丝不成绳。书多而壅,膏乃灭灯。焚香再拜,拜笔一枝。星月驱使,华岳奔驰。能刚能柔,忽敛忽纵。笔岂能然?惟悟所用。
诗话卷三----诗虽奇伟而不能揉磨入细,未免粗才,诗虽幽俊而不能展拓开张,终窘边幅。有作用人,放之则弥六合,收之则敛方寸,巨刃摩天,金针刺绣,一以贯之者也。诸葛躬耕草庐,忽然统师六出;蕲王中兴首将,竟能跨驴西湖:圣人用行舍藏,可伸可屈,于诗亦可一贯。书家北海如象,不及右军如龙,亦此意耳。余尝规蒋心余云:“子气压九州矣;然能大而不能小,能放而不能敛,能刚而不能柔。”心余折服。
又卷四----萧子显自称,凡有著作,特寡思功;须其自来,不以力构。此即陆放翁所谓 文章本天然,妙手偶得之 也。薛道衡登吟榻构思,闻人声则怒;陈后山作诗,家人为之逐去猫犬,婴儿都寄别家。此即少陵所谓"语不惊人死不休。二者不可偏废:盖诗有从天籁来者,有从人巧得者,不可执一以求。
卷十四---诗人笔太豪健,往往短于言情。好征典者,病亦相同。即如悼亡诗,必缠绵婉转,方称合作。东坡之哭朝云,味同嚼蜡:笔能刚而不能柔故也。阮亭之悼亡妻,浮言满纸,词太文而意转隐故也。
卷十五--诗文自须学力,然用笔构思全凭天分。赵云松论诗云:到老始知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
又补遗卷九---王符《潜夫论》曰: 脂蜡所以明灯,太多则晦,书史所以供笔,用滞则烦。 近今崇尚考据,吟诗犯此病者尤多。赵云松观察嘲之云: 莫道工师善聚材,也须结构费心裁。如何绝艳芙蓉粉,乱抹无盐脸上来。
△理气
吹气不同,油然浩然。要其盘旋,总在笔先。汤汤来潮,缕缕腾烟。有馀物於,物自浮焉。如其客气,冉猛必颠。无万里风,莫乘海船。
诗话卷十四---人必先有芬芳悱恻之怀,而后有沈郁顿挫之作。
补遗卷一---李玉洲先生曰:凡多读书为诗家最要事,所以必须胸有万卷者,欲其助我神气耳。
补遗卷九---京江左兰城常云:凡作诗文者,宁可如野马,不可如疲驴 。有味乎其言。
△布格
造屋先画,点兵先派。诗虽百家,各有疆界。我用何格?如盘走丸。横斜操纵,不出于盘。消息机关,按之甚细。一律未调,八风扫地。
诗话卷四----诗为天地元音,有定而无定。到恰好处,自成音节。此中微妙,只不能言。
卷五----诗人家数甚多,不可硁硁然域一先生之言,自以为是,而妄薄前人。须知王孟清幽,岂可施诸边塞?杜韩排募,未便播之管弦。沈宋庄重,到山野则俗。卢仝险怪,登庙堂则野。韦柳隽逸,不宜长篇。苏黄瘦硬,短于言情。悱恻芬芳,非温李冬郎不可。属词比事,非元白梅村不可。古人各成一家,业已传名而去,后人不得不兼综条贯,相题行事。
△择韵
酱百二甕,帝岂尽甘?韵八千字,人何乱探。次韵自系,叠韵无味,斗险贪多,偶然游戏。勿玉瓦缶撞,而铜山鸣。食鸡取跖,烹鱼去了。
诗话卷一----余作诗,雅不喜叠韵和韵及用古人韵、以为诗写性情,惟吾所适。一韵中有千百字,凭吾所用,尚有用定后不慊意而别改者,何得以一二韵约束为之?既约束则不得不凑拍,既凑拍安得有性情哉!庄子曰:'忘足,履之适也。'余亦曰:忘韵,诗之适也。
诗话卷六----欲作佳诗,先选好韵,凡其韵涉哑滞者、晦僻者,便宜弃舍。 葩 即 花 也,而 葩 字不亮; 芳,即香 也,而 芳 字不响:以此类推,不一而足。宋、唐之分,亦从此起。李杜大家不用僻韵,非不能用,乃不屑用也。昌黎斗险,掇唐韵韵拉杂砌之,不过一时游戏。如僧家作盂兰会,偶一布施穷鬼耳。然亦止于古体、联句为之。今人效尤务博,竟有用之于近体者,是犹奏雅乐而杂侏离(蛮夷之语)坐华堂而宴乞丐也,不已慎乎?
卷十三----唐相陆扆云“士不饮酒,已成半士”余谓:诗题洁,用韵响,便是半个诗人。
补遗卷七---文以情生,未有无情而有文者,韵因诗押,未有无诗而先有韵者。余雅不喜人以一题排挨上下平作三十首,敷衍凑泊,满纸浮词,古名家断无此种。
△尚识
学如弓弩,才中箭镞。识以领之,方能中鹄。善学邯郸,莫失故步。善求仙方,不为药误。我有禅灯,独照独知。不取亦取,虽师勿师。
诗话卷三---谚云“死棋腹中有仙着”,此言最有理。余平生得此益不一而足,要之能从人而不徇人。方妙。乐取于人以为善,圣人也,无稽之言勿听,亦圣人也。作史三长:才学识缺一不可。余谓诗亦如之,而识最为先。非识则才与学具误用矣。北朝徐遵明指其心曰:吾今而知真师之所在,其识之谓欤?
卷五----宋史:嘉祐间,朝廷颁阵图以赐边将 ,王德用柬曰:兵机无常而阵图一定,若泥古法以用今兵,虑有偾事者。技术传钱乙善医,不守古方,时时度越之,而卒与法会。此二条皆可悟作诗文之道。
又补遗卷六----诗如射也,一题到手,如射之有鹄,能者一箭中,不能者千百箭不能中。能之精者正中其心,次者中其心之半,再次者与鹄相离不远,其下焉者则旁穿杂出而无可捉摸焉。其中不中,不离天分学力四字,孟子曰“其至尔力,其中非尔力也”至是学力,中是天分。
小仓山文集卷十七----作史者,才学识缺一不可,而识为尤,其道如射然,弓矢学也,运弓矢者才也,有以领之使至乎当中之鹄  ,而不病于旁穿侧出者识也。作者有识,则不徇人不矜己不受古欺,不为学囿。杜称多师为师,书称主善为师。自唐虞以来,百千名家,皆同源异流,一以贯之者也。
△振采
明珠非白,精金非黄。美人当前,烂如朝阳。虽抱仙骨,亦由严妆。匪沐何洁?非熏何香?西施蓬发,终竟不藏。若非华羽,曷别凤凰。
诗话卷五---宋曾致尧谓李虚己曰: 子诗虽工,而音韵犹哑。 《爱日斋诗话》曰: 欧公诗,如闺中孀妇,终身不见华饰。 味此 二语,当知音韵,风华固不可少。
卷七---人莫不有五官而百体 ,而何以男夸宋朝,女称西施?昌黎《答刘正夫》云: 足下家中百物,皆赖而用也;然其所珍爱者,必非常物。 皇甫持正亦云: 虎豹之文必炳,珠玉之光必耀。故知色采贵华也,圣如尧舜,有山龙藻火之章,淡如仙佛,有琼楼玉宇之号,彼击缶披褐者,终非名家。
补遗卷一----诗者,人之性情也,近取诸身而足矣。其言动心,其色夺目,其味适口,其音悦耳,便是佳诗。
孔子曰:不学诗无以言,又曰:诗可以兴。两句相应。惟其言之工妙,所以能使人感发而兴起。倘直率庸腐之言,能兴者其谁耶?
补遗卷六---刘知几云:有才无学,如巧 匠无木,不能运斤。有学无才,如遇贾操金,不能屯货。余以为诗文之作意用笔,如美人之发肤巧笑,先天也;诗文之徵文用典,如美人之衣裳首饰,后天也,至於腔调涂泽,则又是美人之裹足穿耳,其功更后矣。
△结响
金先於石,馀响较多。竹不如肉,为其音和。诗本乐章,按即当歌。将断必绩,如往复过。萧来天霜,琴生海波。三百绕梁,我思韩娥。
诗话卷五---某太史自夸其诗,:不巧而拙,不华而朴,不脆而涩。余笑谓曰:“先生闻乐,喜金丝乎? 喜瓦缶乎? 入市,买锦绣乎?买麻臬乎?”太史不能答。
卷六---欲作佳诗,先选好韵。凡音涉哑滞者,便宜弃舍,‘葩’即花也,而‘葩’字不响。‘芳’即香也,而‘芳’字不响。以此类推,不一而足。唐宋之分,亦从此起。李杜大家,不用僻韵,非不能用,乃不屑用也。昌黎斗险,掇唐韵韵拉杂砌之,不过一时游戏。如僧家作盂兰会,偶一布施穷鬼耳。然亦止于古体、联句为之。今人效尤务博,竟有用之于近体者,是犹秦雅乐而杂侏离。坐华堂而宴乞丐也,不已慎乎?
卷七---余尝教人,古风须学李、杜、韩、苏四大家;近体须学中、晚、宋、元诸名家 。或问其故,曰:: 李、杜、韩、苏才力太大,不屑抽筋入细,播入管弦,音节也多未协。中、晚(中唐、晚唐)名家,便清脆可歌。
卷九---诗有音节清脆如雪竹冰丝,非人间凡响。皆由天性使然,非关学问。在唐则青莲一人,而温飞卿继之,宋有杨诚斋,元有萨天锡,明有高青丘。本朝继之者,其惟黄莘田乎?
卷十二---鱼门太史云:古文有可读者,有可观者。 余谓诗亦然,有可读者,有可观者。可观易,可读难。
补遗卷一---同一乐器,瑟必鼓,琴必操。同一著述,文曰作诗曰吟。可知音节不可讲
△取径
揉直使曲,叠单使复。山爱武夷,为游不足。扰扰圜阓,纷纷人行。一览而竟,倦心齐生。幽径蚕丛,是谁开创?千秋过者,犹祀其像。
诗话卷四---凡作人贵直,而作诗文贵曲。孔子曰:情欲信,词欲巧。孟子曰:智譬则巧,圣譬则力。巧即曲之谓也。崔念陵诗云:有磨皆好事,无曲不文星。洵知言哉。
△知难
赵括小兒,兵乃易用。充国晚年,愈加持重。问所由然,知与不知。知味难食,知脉难医。如此千秋,万手齐抗。谈何容易?著墨纸上。
诗话卷三---夫用兵,危事也,而赵括易言之,此其所以败也。夫诗,难事也,而豁达李老易言之,此其所以陋也。
卷七---李白斗酒诗百篇,东坡熹笑怒骂皆文章。不过一时兴到语,不可心词害意。若认以为真,则两家之集宜塞破屋子,而何以仅存若干?且可精选 者亦不过十之五六,人安得恃才而自放乎?
△葆真
貌有不足,敷粉施硃。才有不足,徵典求书。古人文章,俱非得已。伪笑佯哀,吾其优矣。画美无宠,绘兰无香。揆厥所由,君形者亡。
诗话卷一---熊掌豹胎,食之至珍贵者也,生吞活剥,不如一蔬一笋矣。牡丹、芍药,花之至富丽者也;剪彩为之,不如野蓼、山葵矣。味欲其鲜,趣欲其真;人必知此,而后可与论诗。
卷三----最爱周栎园之论诗曰:诗以言我之情也,故我欲为则为之,我不欲为则不为。原未尝有人勉强之,督责之,而使之必为诗也。是以《三百篇》称心而言,不著姓名,无意于诗之传,并无意于后人传我之诗。嘻,此其所以为诗!至与!今之人,欲借此以见博学,竟声名,则误矣。
卷三---王阳明先生云:人之诗文先取真意,譬如童子垂髫肃揖,自有佳致。若带假面伛偻,而装须髯,便令人生憎。 顾宁人与某书云: 足下诗文非不佳。奈下笔时,胸中总有一杜一韩放不过去,此诗文之所以不至也。
卷五----人悦西施,不悦西施之影,明七子之学唐,是西施之影也。
卷八----王昆绳曰:诗有真者有伪者,有不及伪者,真者尚矣 ,伪者不如真者,就优孟学孙叔敖,终竟孙叔敖之衣冠尚存也,使不学孙叔敖之衣冠,而自著其衣冠,则不过褴褛之优孟而已。譬人不得看真山水,则画中山不,亦足自娱。今人诋呵七子,而言之无物,庸鄙粗哑,所谓不及伪者是矣。
小仓山房文集卷二十八---或惜云松诗虽工不合唐格,余尤谓不然。夫诗宁有定格哉?国风之格不同乎雅颂,皋禹之歌不同乎三百篇。汉魏六朝之诗不同乎三唐。谈格者将奚从?善乎杨诚斋之言曰:格调是空间架,拙人最易籍口。周栎园之言曰:吾非不能为何李格调以悦世也,但多一分格调者必损性情,故不为也。
小仓山房文集卷三十---足下之意,以为我辈成名,必如濂洛关闽而后可耳。然鄙意以为得千百伪濂洛关闽,不如得一二真白傅樊川。以千金之珠易鱼之一目,而鱼不乐者,何也?目虽贱而真,珠虽贵而伪故也。
△安雅
虽真不雅,庸奴叱咤。悖矣会规,野哉孔骂。君子不然,芳花当齿。言必先王,左图右史。沈夸徵栗,刘怯题糕。想见古人,射古为招。
诗话卷七---诗难其真也,有性情而后真。否则敷衍成文矣。诗难其雅也,有学问而后雅,否则俚鄙率意矣。
诗话卷七---余尝铸香炉,合金银铜三品而火化焉。炉成后金与银化,两物可合为一,惟钱与铜则各自凝结,如君子小人不相入也。因之,有悟于诗文之理,八家之文,三唐之诗。金银也,不搀和铜锡,所以品贵。宋元以后之诗文,则金银铜锡无所不搀。字面欠雅训,遂为耳食者所摈,并其本质之金银而薄之,可惜也。余哭鄂文端公云: 魂依大袷归天庙。 程梦湘争云: '袷'字入礼不入诗。 余虽一时不能易,而心颇折服。夫六经之字,尚且不可搀入诗中,况他书乎!刘禹锡不敢题 糕 字,此刘之所以为唐诗也。东坡笑刘不题 糕 字为不豪,此苏之所以为宋诗也。人不能在此处分唐宋,而徒在浑含刻露处分唐宋 ,则不知《三百篇》中浑含固多,刻露者亦复不少。此作伪唐诗者之所以陷入平庸也。
△空行
钟厚必哑,耳塞必聋。万古不坏,其惟虚空。诗人之笔,列子之风。离之愈远,即之弥工。仪神黜貌,借西摇东。不阶尺水,斯名应龙。
诗话卷四---查为仁先生有莲塘诗话,载初白老人教作诗法云:诗之厚在意不在辞,诗之雄在气不在句,诗之灵在空不在巧,诗之淡在妙不在浅。其言颇与吾意合。特录之。
诗话卷七---东坡云:作诗必此诗,定非诗人。此言最妙。然须知作此诗而竟不是此诗,则犹非诗人矣。其妙处总在旁见侧出,吸取提神。不是此诗,恰是此诗。
诗话卷十三---严冬友曰:凡诗文妙处全在于空,譬如一室内,人之所游焉息焉者,皆空处也。若窒而塞之,虽金玉满堂,而无安放此身处,又安见富贵之乐耶?钟不空则哑矣,耳不空则聋矣。 范景文《对床录》曰:李义山《人日》诗,填砌太多,嚼腊无味,若其它怀古诸作,排空融化,自出精神。一可以为戒,一可以为法。
△固存
酒薄易酸,栋挠易动。固而存之,骨欲其重。视民不佻,沈沈为王。八十万人,九鼎始扛。重而能行,乘百斛舟。重而不行,猴骑土牛。
诗话卷四---诗虽贵淡雅,亦不可有乡野气。何也?古之应、刘、鲍、谢、李、杜、韩、苏,皆有官职,非村野之人,盖士君子读破万卷,又必须登庙堂,览山川,结交海内名流,然后气局见解,自然阔大,良友琢磨,自然精进。否则,鸟啼虫吟,沾沾自喜,虽有佳处,而边幅固已狭矣。人有乡党自好之士,诗亦有乡党自好之诗。桓宽《盐铁论》曰: 鄙儒不如都士。信矣。
诗卷四----今人论诗,动言贵厚而贱薄,此亦耳食之言。不知宜厚宜薄,惟以妙为主。以两物论, 狐貉贵厚,鲛蛸贵薄。以一物论,刀背贵厚,刀锋贵薄。安见厚者定贵,薄者定贱耶?古人之诗, 少陵似厚,太白似薄,义山似厚,飞卿似薄,俱为名家。
又卷七---唐以前未有不熟精文选理者,不独杜少陵也,韩柳两家文字,其浓厚处俱从此出。宋人以八代为衰,遂一笔抹杀,而诗文从此平弱矣。汉阳戴思任《题文选楼》:七步以来谁抗手,六经而外此传书。
△辨微
是新非纤,是淡是枯。是朴非拙,是健非粗。急宜判分,毫厘千里。勿混淄渑,勿眩硃紫。戒之戒之!贤智之过。老手颓唐,才人瞻大。
诗话卷一       人称才大者如万里黄河,与泥沙俱下。余以为此粗才,非大才也。大才如海水接天,波涛浴日,所见皆金银宫阙,奇花异草,安得有泥沙污人眼界耶?或曰:诗有大家有名家,大家不嫌庞杂,名家必选字酌句。余道:作者自命当作名家,而使后人置我于大家之中,不可自命为大家,而转使后人屏我于名家之外。常规蒋心余太史云:君切莫老手颓唐,才人胆大也,心余以为然。
诗话券二---为人不可不辨者,柔之与弱也,则之与暴也,俭之与啬也,厚之与昏也,明之与刻也,自重之与自大也,自谦之与自贱也,似是而非。作诗不可不辨者。淡之与枯也,新之与纤也,朴之与拙也,健之与粗也,华之与浮也,清之与薄也,厚重之与笨滞也,纵横之与杂乱也:亦似是而非。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诗话卷十四---诗者,人之精神也,人老则精神衰葸。往往多颓唐浮泛之词。香山、放翁尚且不免,而况后人乎?故余有句云: 莺老莫调舌,人老莫作诗。
诗话卷二十五---莺老莫调舌,人老莫作诗。往往精神衰,重复繁词多。香山与放翁,此病均不免。奚况于吾曹,行行当自勉。其奈心感触不觉口咿哑。譬如一年春,便有一年花。 我意欲矫之,言情不言景。 景是众人同,情乃一人领。
小仓山房文集卷十七---说者曰:黄河之水泥沙俱下,才大者无訾焉。不知所以然者,正黄河之才小耳。独不见夫江海乎?清澜浮天,纤尘不飞;所有者,百灵万怪,珊瑚木难,黄金银为宫阙而已,乌观所谓泥沙者哉!善学诗者,当学江海勿学黄河。
△澄滓
描诗者多,作诗者少。其故云何?渣滓不少。糟去酒清,肉去洎馈。宁可不吟,不可附会。大官筵馔,何必横陈?老生常谈,嚼蜡难闻。
诗话卷四---诗少作则思滞,多作则手滑。医涩须多看古人之诗,医滑须用剥进几层之法。
诗话卷七----高青邱笑古人作诗,今人描诗。描诗者象生花之类,所谓优孟衣冠,诗中之乡愿也。
卷十二---孙兴公说高辅佐如白地光明锦,裁为负版袴,虽边幅颇阔,而全乏剪裁。宋诗话云:郭功甫如二十四味大排筵席,非不华侈,而求其适口者少矣。一以衣喻文,一以食喻诗,作者俱当录之座右。
诗话卷三十---余尝谓鱼门云:世人所以不如古人者,为其胸中书太少,我辈所以不如古人者,为其胸中书太多。施愚山驳之云:东坡诗非不佳,可惜作料多。诗如人之眸子,一道灵光,此中着不得金屑。作料岂可在诗中求乎?予颇是其言。或问诗不贵典,何以少陵有读破万卷之说?不知破字与有神三字,全是教人读书作文之法。盖破其卷,取其神,非囫囵用其糟泊也。蚕食桑而所吐者丝,非桑也。蜂采花而所酿者蜜,非花也。读书如吃饭,善吃者长精神,不善吃者生痰瘤。
补遗卷一---凡菱笋鱼虾从水中采得,过半个时辰,则色味俱变。其为菱笋、鱼虾之形质,依然尚在,而其天则已失矣。谚云: 死蛟龙,不若活老鼠。可悟作诗文之旨。然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
补遗卷二---有人以某巨公之诗求选入诗话,余览之倦而思卧,因告之曰; 诗甚清老,颇有功夫 ,然非之无可非也,刺之无可刺也,选之无可选也。摘之无可摘也。孔子曰:刚毅木讷近仁,某公之诗,不脱一木字。谓之近仁则可,谓之近诗则不可。或曰:其题皆庄语故耳。余曰:不然,笔性灵则写忠孝节义俱有生气,笔性笨虽咏闺房儿女亦少风情。
补遗卷十--左思之才高于潘岳,谢眺之才爽于灵运。何也?以其超隽能新故也,齐高祖云: 三日不读谢眺诗,便觉口臭。 宜李青莲之一生低首也。
△齐心
诗如鼓琴,声声见心。心为人籁,诚中形外。我心清妥,语无烟火。我心缠绵,读者泫然。禅偈非佛,理障非儒。心之孔嘉,其言蔼如。
诗话卷九---王西庄光禄为人作序云:所谓诗人者,非必其能诗也。果能胸境超脱,相对温雅,虽一字不识,真诗人矣。如其胸境龌龊,相对尘俗,虽终日咬文嚼字,连篇累牍,乃非诗人矣。余爱其言,深有得于诗之先者,故录之。
诗话卷十二--尹文端公曰“言者心之声也,古今来未有心不善而诗能佳者。三百篇大半贤人君子之作哉。即其人稍涉诡激,亦不过不矜细行,自损名位而已。从未有阴贼险狠,妨民病国之人,至若唐之苏涣作贼,齐叉攫金,罗虬杀妓,须知此种无赖,诗本不佳,不过附他人以传耳,圣人教人学诗,其效可睹矣”余笑问曹操何如?公曰:使操生治世,原是能臣,观其祭乔太尉,赎文姬,颇有性情,宜其诗之佳也。
△矜严
贵人举止,咳唾生风。优昙花开,半刻而终。我饮仙露,何必千钟?寸铁杀人,宁非英雄?博极而约,淡蕴於浓。若徒荥,非浮邱翁。
诗话卷五---诗宜朴不宜巧,然必须大巧之朴,宜淡不宜浓,然必须 浓后之淡。譬如大贵人功成宦就,散发
解簪,便是名士风流;若少年纨绔,遽为此态,便当笞责。富家雕金琢玉,别有规模;然后竹几藤床非村夫贫相。
诗话卷五---老年之诗多简练者,皆由博返约之功。如陈年之酒,风霜之木,药淬之匕首,非枯槁简寂之谓 。然必须力学苦思,衰年不倦,如南齐之沈麟士年过八旬,手写三千纸,然后可以压倒少年。
诗话卷十四---某画折兰小照,求题七古。余晓之说,兰为幽静之花,七古乃沉雄之作,考钟鼓以享幽人,与题不称。若必以多为贵,则须知米豆千詹不若明珠一粒也;刀枪杂弄,不如老僧之寸铁杀人也。世充万言,何如阮咸三语?成王冠,周公使祝雍作祝祝词,曰:达而勿多也。此贵少之证也。若夫谢艾虽繁不可删,王济虽少不能益,则各极其妙,亦在相题行事耳。唐人句云:药灵丸不大,棋妙子无多。或问:如先生言,简固佳乎?余曰:是又不可以有意为也。宋子京修唐书有意为简,遂硬割字句,几于文理不通。顾宁人摘出数条,余摘百十余条,载《随笔》中
△藏拙
书赢宵缩,天不两隆。如何弱手,好弯强弓。因謇徐言,因跛缓步。善藏其拙,巧乃益露。右师取败,敌必当王。霍王无短,是以无长。
诗话卷五---杭州布衣吴颖芳,字西林,博学多闻,尝自序其诗曰:"古人读书,不专务词章,偶尔流露讴吟,仅抒所蓄之一二。其胸中所贮,渊乎其莫测也。递降而下,倾泻渐多。逮至元、明,以十分之学,作十分之诗,无余蕴矣。次焉者或溢其量以出,其经营之处,时露不足。如举重械虽同一运用,而劳逸之态各殊。古人胜于近代,可准是以观。"予尝试武童,见有开弓至十石而色变手战者。晓之曰:"汝务十石之名,而丑态尽露;何若用五石六石之从容大方乎!颇与吴言相合。
诗话卷五---用事如用兵,愈多愈难。以汉高之雄略,而韩信只许其能用十万,可见部勒驱使,谈何容易!有梁溪少年作怀古诗,动辄二百韵。予笑曰: 子独不见唐人《咏蜀葵》诗乎? 其人请诵之。曰:能共牡丹争几许,被人嫌处只缘多。
诗话卷五---“传”字“人”旁加“专”言人专则必传也。 尧舜之臣只一事,孔子之门分四科,亦专之谓也。唐人五言工,不必七言也;近体工,不必古风也。宋以后,学者好夸多而斗靡。善乎方望溪云:古人竭毕生之力,只穷一经,后人贪而兼为之,是以循其流而不能溯其源也。
诗话卷五--郑夹漈夸杜征南之注《左传》,颜师古之注〈汉书〉妙在不强不知以为知。杜不长于鸟兽虫鱼,颜不长于天文地理,故俱缺之,不假他人以訾议也。余谓作诗亦然,青莲少排律,少陵少绝句,昌黎少近体。善藏其短而长愈见。
诗话卷十四---余常劝作诗者莫轻作七古,何也?恐力小而任重,如秦武王举鼎,有绝膑之患故也。七古中,长短句尤不可轻作。何也?古乐府音节无定而恰有定,恐康昆仑弹琴,三分琵琶,七分筝弦,全无弦韵故也。
补遗卷八---诗有通首平正,无可指摘,而绝不招人爱。晋人称王安北相对不厌,去后人亦不思是也。唐霍王元轨有贤名。或问人“霍王何长?”其人曰“无长”问者愕然。乃答曰: 人必有所短也,而后见所长。霍王无其短,又何所见其长? 二事皆可参悟。
△神悟
鸟啼花落,皆与神通。人不能悟,付之飘风。惟我诗人,众妙扶智。但见性情,不著交字。宣尼偶过,童歌沧浪。闻之欣然,示我周行。
诗话卷三---诗境最宽:有学士大夫读破万卷,穷老尽气,而不能得其阃奥者。有妇人女子、村氓浅学,偶有一二句,虽李、杜复生,必为低首者。此诗之所以为大也。作诗者必知此二义,而后能求诗于书中,得诗于书外。
诗话卷四---白云禅师作偈曰:蝇爱寻光纸上钻。不能透处几多难。忽然撞著来时路。始觉平生被眼瞒。雪宝禅师作偈曰。一兔横身当古路,苍鹰一见便生擒。可惜猎犬无灵性,空向枯桩旧处寻。二偈虽禅语,颇合作诗之旨。
补遗卷六---法时帆学士造诗龛题云:情有不容己,语有不自知。天籁与人籁,感召而成诗。又曰: 见佛佛在心,说诗诗在口。何如两相忘,不置可与否? 余读之,以为深得诗家上乘之旨。
补遗卷九---扬州方立堂孝廉之父绳楼居士,有《盲诗》一首云: 情至不能已,氤氲化作诗。屈原初放日,蔡女未归时。得句鬼神泣,苦吟天地知。此中难索解,解者即吾师。"数言恰有神悟。
小仓山房文集卷二十八----今夫越女之论剑术曰:妾非受于人也,而忽自有之。夫自有之者,非人与之,天与之也。天之所以与,岂独越女哉!以射与奕,奕与秋,聪与师旷,巧与公输,勇与贲育,美与西施宋朝。之数人者,俱不能自言其所以异于众者,而众之人,方且弯弓,斗棋,审音,习斤,学手搏,施朱粉,穷日夜追之,终不克肖此数人于万一者,何也?云松之于诗,目之所寓即书矣,心之所之即录矣,笔舌之所到即奋矣。稗史方言、龟经鼠序之所载,即阑入矣,李卫尉之营 阵随处可置也,熊宜僚之丸,信手可弄也。而忽正忽奇,忽庄忽俳,忽沉鸷忽纵逸,忽叩虚而逞臆,忽数典而斗靡。读者游心骇目,碌碌然不可见町畦。或规唐摹宋,千力万气,以与之角,卒之骐骥追日未暮而日已在其前。所以然者,又何也?呜呼,此皆奕与秋,师旷,公输,贲育,西施,宋朝 之所不能言。而惟越女能言之者也。余之为云松言者,亦止此而已矣。或谓云松从征西滇,官海南,黔中,得江山助,故能以诗豪。余谓不然,世之行万里历险艰者,或十倍焉,而无加于诗如故也。
小仓山房文集卷二十八---诗不成于人,而成于其人之天,其人之天有诗,脱口能吟,其人之天无诗,虽吟而不如其无吟。同一石独取泗滨之磬,同一铜,独取商山之钟,无他,其物之天殊也。舜之庭独皋陶赓歌,孔之门独子夏贡可与言诗 。无他 ,其人之天殊也 。予往往见人之先天无诗,而人后天有诗,于是以门户判诗,以书籍炫诗,以叠韵次韵险韵敷衍其诗,而诗道日亡。然则吾安得忘诗之人而与之言诗哉?
△即景
混元运物,流而不注。迎之未来,揽之已去。诗如化工,即景成趣。逝者如斯,有新无故。因物赋形,随景换步。彼胶柱者,将朝认暮。
诗话卷三---黄黎洲先生云:诗人萃天地之清气,以月露风云花鸟为其性情。月露风云花鸟之在天地间,俄顷灭没;惟诗人能结之于不散。先生不以诗见长,而言之有味。
补遗卷六---法时帆学士《读稚存诗奉柬》云:盗贼掠人财,尚且有刑辟。何况为通儒,腼颜攘载籍。两大景常新,四时境屡易。胶柱与刻舟,一生勤无益。 此笑人知人籁而不知天赖者。先生于诗教,功真大矣。
△勇改
千招不来,仓猝忽至。十年矜宠,一朝捐弃。人贵知足,惟学不然。人功不竭,天巧不传。知一重非,进一重境。亦有生金,一铸而定。
诗话卷一---记曰:学然后之不足。可见知足者皆不学之人,无怪其夜郎自大也。
诗话卷二---改诗难于作诗。何也?作诗兴会所至,容易成篇,改诗则兴会已过,大局已定,有一二于心不安,千力万气,求易不得,竟有隔一两月,于无意中得之者。 刘彦和所谓富于万篇,窘于一字。,真甘苦之言。荀子曰:人有失针者,寻之不得,忽而得之,非目加明也,眸而得之也。所谓眸者,偶睨及之也。唐人句云: 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即眸而得之之谓也。
诗话卷三---唐子西云:诗初成时未见可訾处,姑置之,明日取读,则瑕疵百出,乃反复改正之。隔数日取阅,疵累又出,又改正之。如此数四,方敢示人。 此数言,可谓知其难而深造之者也。然有天机一到,断不可改者,余云: 知一重非,进一重境;亦有生金,一铸而定。
诗话卷三---诗不可不改,不可多改。不改则心浮;多改,则机窒 ,要象初踏黄庭,刚到恰好处。孔子曰:中庸不可能也,此境最难。
诗话卷五---作古体诗极迟不过两日,可得佳构;作近体诗,或竟十日不成一首。 何也?盖古体地位宽余,可使才气卷轴,而近体之妙,须不着一字。自得风流;天籁不来,人力亦无如何。今人动轻近体而重古风,盖于此道未得甘苦者也。叶庶子书山曰:子言固然。然人功未极,则天籁亦无因而至。虽云天籁,亦须从人功求之。 知言哉!
诗话卷七---太白斗酒诗百篇,东坡嬉笑怒骂皆文章,不过一时兴到语。不可以词害意。若认以为真,则两家之集,宜塞破屋子,而何以仅存若干?且可精选者,亦不过十之五六。人安得恃才而自放乎?惟糜惟芑,美谷也,而必加舂揄扬簸之功;赤堇之铜,良金也,而必加千辟万灌之铸。
爱好由来落笔难,一诗千改始心安。阿婆还是初笄女,头未梳成不许看。
△著我
不学古人,法无一可。竟似古人,何处著我?字字古有,言言古无。吐故吸新,其庶几乎?孟学孔子,孔学周公。三人文章,颇不相同。
诗话卷二---后之人未有不学古人而能为诗者也。然而善学者得鱼忘筌。不善学者刻舟求剑。
诗话卷六---欧公学韩文,而所作文全不似韩。此八家中所以独树一帜也。公学韩诗,而作诗颇似韩,此宋诗中所以不能独成一家也。
诗话卷六---周栎园论诗云:学古人者只可与之梦中神合,不可使其白昼现形。 至哉言乎!
诗话卷七---为人不可以有我,有我则自恃佷之病多。孔子所以'无固、无我'也。作诗不可以无我,无我则剿袭敷衍之弊大。韩昌黎所以惟古於词必己出也。北魏祖荧云:'文章当自出机杼,成一家风骨,不可寄人篱下。
诗话卷十---人闲居时不可一刻无古人,落笔时不可一刻有古人。平居有古人,而学力方深。落笔无古人,而精神始出。
小仓山房诗集卷二十六---不矜风格守唐风,不和人诗斗韵工。随意闲吟没家数,被人强派乐天翁。
文集卷十七---尝谓诗有工拙,而无今古。自葛天氏之歌至今日,皆有工有拙,未必古人皆工,今人皆拙。即《三百篇》中,颇有未工不必学者,不徒汉、晋、唐、宋也;今人诗有极工极宜学者,亦不徒汉晋唐宋也。然格律莫备于古,学者宗诗自有渊源。至于性情遭际,人人有我在焉,不可貌古人而袭之,畏古人而拘之也 , 天籁一日不断,则人籁一日不绝。孟子曰:今之乐犹古之乐,乐即诗也。
△戒偏
抱杜尊韩,托足权门。苦守陶韦,贫贱骄人。偏则成魔,分唐界宋。霹历一声,邹鲁不开。江海虽大,岂无潇湘?突夏自幽,亦须庙堂。
诗话卷一----前明门户之习,不止朝廷也,于诗亦然。当其盛时,高.杨.张.徐,各自成家,毫无门户。一传而为七子,再传而为钟,为公安;又再传而为虞山。率皆攻排诋呵,自树一帜,殊可笑也。凡人各有得力处,各有乖谬处;总要平心静气,存其是而去其非。试思七子.钟.谭,若无当日之盛名,则虞山选《列朝诗》时,方将搜索于荒村寂寞之乡,得半句片言以传其人矣。敌必当王,射先中马:皆好名者之累也!
诗话卷一---以昌黎之崛强,宜鄙俳体矣;而《滕王阁序》曰:"得附三王之末,有荣耀焉。"以杜少陵之博大,宜薄初唐矣;而诗曰:"王、杨、卢、骆当时体,不废江河万古流。"以黄山谷之奥峭,宜薄西昆矣.而诗云:元之如砥柱,,大年若霜鹄。王杨立本朝,与世作郛郭。 今人未窥韩、柳门户,而先扫六朝,未得李、杜皮毛,而已轻温、李:何蜉蝣之多也!
诗话卷四---今人论诗,动言贵厚而贱薄,此亦耳食之言。不知宜厚宜薄,惟以妙为主。以两物论,狐貉贵厚,鲛蛸贵薄。以一物论刀背贵厚刀锋贵薄安见厚者定贵薄者定贱耶古人之诗少陵似厚,太白似薄;义山似厚,飞卿似薄:俱为名家。犹之论交,谓深人难交,不知浅人亦正难交。
诗话卷五---抱韩杜以凌人,而粗手笨脚者,谓之权门托足。仿王孟以矜高,而半吞半吐者,谓之贫贱骄人。开口言盛唐及用古人韵者,谓之木偶演戏,故意走宋人冷径者,谓之乞儿搬家。好叠韵次韵刺刺不休者,谓之村婆絮谈;一字一句自注来历者谓之古董开店。
诗话卷六---诗分唐宋,到今人仍恪守。不知诗者人之性情。唐宋者帝王之国号,人之性情岂因国号而转移哉?亦犹道为人人共由之路,而宋儒必以道统自居。谓宋以前直至孟子,此外无一人知道者。 吾谁欺,欺天乎?七子以盛唐自命,谓唐以后无诗,即宋儒习气语,尚有好事者,学其附会,则宋、元、明三朝,亦何尝无初、盛、中、晚之可分乎?节外生枝,顷刻一波又起。庄子曰:辨生于末学。此之谓也。
小仓山房文集卷十七---唐人学汉魏变汉魏,宋学唐变唐。其变也,非有心于变也,乃不得不变也。使不变,则不足以为唐,不足以为宋也。子孙之貌,莫不本于祖父,然变而美者有之,变而丑者有之。若必禁其不变,则虽造物有所不能。先生许唐人之变汉、魏,而独不许宋人之变唐,惑也。且先生亦知唐人之自变其诗,与宋人无与乎?初、盛一变,中、晚再变,至皮、陆二家已浸淫乎宋氏矣。风会所趋,聪明所极,有不期其然而然者。故枚尝谓变尧、舜者,汤、武也,然学尧、舜者,莫善于汤、武,莫不善于燕哙。变唐诗者,宋、元也;然学唐诗者,莫不善于宋、元,莫不善于明七子。何也?当变而变,其相传者心也;当变而不变,其拘守者迹也,鹦鹉能言而不能得其所以言,夫非以迹乎哉?大抵古之人,先读书而后作诗。后之人先立门户而后作诗。唐、宋分界之说,宋、元无有,明初亦无有,成、宏后始有之。其时议礼讲学皆立门户,以为名高。七子狃于此习,遂皮傅盛唐,扼腕自矜,殊为寡识。然而牧斋(钱谦益)之排之,则又已甚。何也?七子未尝无佳诗,即公安、竟陵亦然。使掩姓氏,偶举其诗,未必牧斋不嘉与。又或使七子湮沉无名,则牧斋必搜访而存之无疑也。惟其有意于摩垒夺帜,乃不暇平心公论,此亦门户之见。
小仓山房文集卷十七---诗者各人之性情耳,与唐宋无与也。若拘拘焉持唐宋以相敌,是己之胸中有已亡之国号而无自得之性情,于诗之本旨已失矣。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其歌者为齐人欤?为鲁人欤?孔子不知也。其所歌者为夏声欤?为商声欤?孔子又不知也。但曰:善则爱之而和之。圣人之和人歌,圣人之教人学诗也,虽然,物必取其极盛而称之,诗之称唐,犹宋之斤,鲁之削云尔。取其极工者而言,非谓宋外无斤,鲁外无削也。仆之不甚宗唐,不欲逼天下之人,尽迁居于宋于鲁,而后为斤削也。然宋斤鲁削之善不可诬也。子之不欲尊唐,是欲逼居宋居鲁之人远适异国。而后许其为斤削也。则好恶拂人之性矣,是奚可哉!来书云:唐诗旧,宋诗新,更不然也。夫新旧可以年代计乎?一人之诗有某首新某首旧者,一诗之中有某句新某句旧者,新旧存乎其诗不存乎唐宋。且子之所谓新旧,仆亦知之,前有人焉,明堂奥房, 衤詹衤詹焉盛服而居。后又有人焉,明堂奥房, 衤詹衤詹焉盛服而居。子虑其雷同而旧也, 将变而新之,则宜更华其居、更盛其服,以相压胜矣.乃计不出此,而忽漥居窟处,衣昌披而服蓝缕,说吾以为新云而。其果新乎?抑虽新而不如其不新乎?五尺之童皆能辨之!
△割忍
叶多花蔽,词多语费,割之为佳,非忍不济。骊龙选珠,颗颗明丽。深夜九渊,一取万弃。知熟必避,知生必避。人人意中,出人头地。
诗话卷一---余每作咏古咏物诗,必将此题之书籍无所不搜。及诗之成也,仍不用一典。常言:人有典而不用,犹之有权势而不逞也。
卷三---诗如言也,口齿不清,拉杂万语,愈多愈厌。口齿清矣,又须言之有味,听之可爱,方妙。若村妇絮谈,武夫作闹,无名贵气,又何藉乎?其言有小涉风趣,而嚅嚅然若人病危,不能多语者,实出才薄。
诗话卷十--或问:刘勰言"陆机亦有锋颖,而腴词不剪,终累文骨'。近日才人,如宝意、鱼门,时蹈此病。 余晓之曰: 韦端己云:'屈、宋亦有芜词,应、刘岂无累句?但须精选斯文者,食马留肝,烹鱼去乙可耳。此《极玄集》之所由作也。
△求友
游山先问,参禅贵印。闭门自高,吾斯未信。圣求童蒙,而况於我?低棋偶然,一着颇可。临池正领,倚镜装花。笑倩傍人,是耶非耶?
诗话卷二---少陵云:多师是我师。非止可师之人而师之也,村童牧竖,一言一笑,皆吾之师,善取之皆成佳句。随园担粪者,十月中在梅下喜报云:有一身花矣!余因有句云:月映竹成千个字,霜高梅喜孕一身花。余二月出门,有野僧送行,曰: 可惜园中梅花盛开,公带不去! 余因有句云: 只怜香雪梅千树,不得随身带上船。
诗话卷四---诗得一字之师,如红炉点雪,乐不可言。
诗话卷九----刘霞裳与余论诗曰:天分高之人,其心必虚,肯受人讥弹。 余谓非独诗也;钟鼓虚故受考(拷击),笙竽虚故成音。试看诸葛武侯之集思广益,勤求启诲:此老是何等天分?孔子入太庙,每事问。颜子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非谦也,天分高,故心虚也。
诗话卷十二---诗改一字,界判人天,非个中人不解。齐已《早梅》云:"前村深雪里,昨夜几枝开。"郑谷曰:"改'几"为'一'字,方是早梅。"齐乃下拜。某作《御沟》诗曰:此波涵帝泽,无处濯尘缨。 以示皎然。皎然曰: '波'字不佳。 某怒而去。皎然暗书一 “中 ”字在手心待之。须臾,其人狂奔而来,曰: 已改'波'字为'中'字矣。皎然出手心示之,相与大笑。
小仓山房文集卷十一---作诗如鼓琴,然心虚则声和。心窒则声滞。未有靳奉胶目,讫讫自贤,而能学诗者也。
△拔萃
同锵玉佩,独姣宋朝。同歌苕花,独美孟姚。拔乎其萃,神理超超。布帛菽粟,终逊琼瑶。折杨皇荂,敢望钧韶。请披采衣,飞入丹霄。
诗话卷九---故稚威云:诗有来得去得存得之分,来得者,下笔便有也;去得者,平正稳妥也;存得者,新鲜出色也。”
诗话卷十二---沈存中云:诗从平正,若不出色。譬如三馆楷书,不可谓不端整,求其佳处,到死无一笔。此言是也,然求佳句,诗便难作,戴殿撰有祺句云: 但得闲身何必隐?不耽佳句易成诗。
△灭迹
织锦有迹,岂曰惠娘?修月无阆,乃号无刚。白传改诗,不留一字。今读其诗,平平无异。意深词浅,思苦言甘。寥寥千年,此妙谁探?
诗话卷六---周元公云:白香山诗似平易,间观所存遗稿,涂改甚多,竟有终篇不留一字者。余读公诗云:旧句时时改,无妨悦性情。然则元公之言信矣。
诗话卷八---漫斋语录曰“诗用意要精深,下语要平淡”余爱其言,每作一诗,往往改至三五日,或过时而又改。何也?求其精深是一半工夫,求其平淡又是一半工夫。非精深不能超超独先,非平淡不能人人领解。朱子曰:梅圣俞诗,不是平淡乃是枯槁。何也?欠精深故也,郭功甫曰:黄山谷诗,费很多气力,为是甚底?何也?欠平淡故也。有汪孝廉以诗投余,余不解其佳。汪曰: 某诗须传五百年后方有人知。余笑曰:人人不解,五日难传,何由传到五百年耶?
补遗卷二--凡药之登上品者,其味必苦。人参、枸杞是也。 凡诗之称绝调者,其词必不拗:《国风》、盛唐是也。大抵物以柔为贵:绫绢柔则丝细熟,金铁柔则质精良。诗文之道,何独不然?余有句云: 良药味不苦,圣人言不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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